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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往春天的大巴

发布时间:2019/05/17 点击量:

  一次次化疗,一次次过关

  她又开始讲述起做女人的不易,感慨男人抛弃年轻的病友,电台里恰到好处地播放着《野百合也有春天》。大巴车到站,张丽萍匆匆下了车,埋头走路,很快融入街边的人群中。大巴晃晃悠悠继续前行。

  疾病隐藏在这些普通的面孔背后。一个来自华西村的47岁女人体检时,在肺上查出结节,“医生让我两年一检查,我还是害怕,一年来查一次。”她在江阴的医院和上海中山医院都做了体检,“总觉得大上海好吧”,两边的体检报告厚度相差一倍。

  “那时候我真的哭了,好像什么都没希望了,真的呀,你说呢?”家人安慰她说没关系,“当面跟我这么说,转过头呢……担心的事情太多了,老公多年轻呀,说心里话,两个人在一起,那个东西没了,他会担心你,你也会担心他。”张丽萍转头看着车窗外,“现在这么开放的社会,你说是不是?”

开往春天的大巴

  但大型公立医院“已经长成了一个个大胖子。而在基层,医生收入被“绑死”,实力不强,为规避风险,也不愿意患者全都到基层首诊。

  南站的工作人员有时会劝慰,“你耐心一点,本身去看病,别影响你的心情,打的也是走这条路,也是堵的。”

  这与“90%的病不出县”的要求背道而驰。医改以来,分级诊疗和双向转诊制度向来是重点,但无论是建立医联体、医生多点执业还是家庭医生签约服务,似乎都很难改变大城市大医院的虹吸效应。

  有人检查没做过,仅仅胸闷了一周就飞了2000公里找到上海的知名专家;有人偏头痛,诊断明确,吃药控制效果不错,但仍花了两个月把全国知名神经科专家门诊看了个遍,收集了厚厚一大本门诊病历。

  王鹏的工友先是发烧,后来皮肤出现红斑、浮肿,住了十几天院,内外科做了一通检查,医生建议还是看皮肤科。如果上海的大夫还找不到病因,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就医直通车内坐满乘客。由受访者提供

  1月29日,化疗了70次的张维去世。

由小卖部改造的办公地点。

  她在车上听到江苏和浙江各地的口音,“稍微懂一点就跑来上海看”“乡镇医院,我每次去空荡荡的”,而在上海的大医院里,“黑压压的,空气都浑浊了”,连排队等电梯的队伍都从十字路口的这头排到了那头。

  从就医直通车下来后,乘客总是小跑着奔向拥挤的医院。到了就诊室,焦虑和对焦虑的恐惧达到顶点。有人见了医生就开始痛哭,求他救救在胸上发现阴影的14岁女儿。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,眉头很少舒展。走出诊室,一些人双手在胸前合拢感激上苍;还有一些陷入更深的焦虑之中,面对墙壁半晌不语。

开往春天的大巴

一位上了年纪的病人正在诊室记录医嘱。

  上海正在冲刺建设亚洲医学中心城市,吸引周边国家和地区病人来沪就医,目标的大限是2020年。

  灰霾使高楼看不清面目。车内气氛紧张,有个老头在嘬自己的腮腔,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啧啧声。

  张维乘坐的那趟就医直通车上没什么人,她的抗癌事迹掩藏在羽绒背心和平静的面孔下。直到她再也无法出现,车上的人也不曾记起她。

  在萧山工厂打工的王鹏是陪工友来上海看病的。他们先是去了杭州的一家医院,又去了南京看皮肤病的一个研究所,一年打工攒下的五六万元很快就要花光了,但还没查出到底得了什么病。

  司机宗毅将矿泉水瓶盖扎了几个小孔,装上消毒液,每晚淋洒。让患者心生嫌隙的气味在第二天已消散。

  张维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在她刚发现病情的第一个月,晚上不睡,白天也不睡,连吃三四种安眠药都不起作用。有一段时间,她一天能吐20多次,比十月怀胎孕吐加起来还多。后来,她又尝到了天昏地暗的痛楚,胃里就跟一把铁勺子在搅拌一样,因为放疗射到了胃。

  长恨春归无觅处

  病与急

  在外籍人士来看病之前,乡村里的疑难杂症也希望得到上海专家的诊治。

  “不管贫富,看病是唯一大方的。”司机总结道。而且,无论贫富,大家都涌向上海。医院周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典当行。缴费窗口举着现金的,往往是外地病人。“越高级的医院资源和收入越多,优秀医生也向三甲医院集中,基层医疗机构缺乏人才。”一位医生说,“好医生在哪儿,患者就去哪儿。”

  病房的窗户与黄浦江畔亮着的是同一种颜色的灯光。敞开的病房门中,飘进了一股鲜花的气息。一位外地老先生许是久未出门,黄色的领带打得太小,衬衫的领口又太大,很不协调。手中拎着的片子随着走动发出清脆响声,只有疾病才促使他出门远行。

  上海有1500条公交线路,这一条可能装了最多的口罩、CT片、光头、焦虑与悲情。这条线路只停靠5个站点:肿瘤医院、中山医院、瑞金医院、复旦大学附属眼耳喉鼻科医院(五官科医院)和华山医院。

  大巴车前一辆行驶缓慢的轿车成了新的靶点,“前面那车在干吗?在睡觉啊?”一个女人尖声说。

  医护人员来去匆匆,仅一天,华山医院的门诊量可以达到1.3万人次。去年12月,就医直通车在一个月里载了538位去肿瘤医院的乘客、659位去中山医院的乘客、333位去瑞金医院的乘客、407位去华山医院的乘客和252位去五官科医院的乘客。

  当上海人尚在睡梦中,来自舟山、张家港、绍兴、慈溪、江阴等长三角地区的病人从家乡出发,乘坐几个小时的客车,抵达上海交运巴士长途南站,再转乘这辆“就医直通车”。

  “我们精神压力、经济压力好大,以前不怎么生病,现在奇奇怪怪的病……”病人郁闷时喝酒抽烟,不说话。王鹏也没什么办法,只能劝他别喝酒了,烟少抽,对身体不好。

  化疗时头发一把一把掉下来,张丽萍很揪心,索性统统剃掉。她形容当时的情景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。她花3000元买了假发,又痒又痛,后来干脆不戴了。

开往春天的大巴

  “我们这样的底层有什么办法,有病就得看,借钱也得治。”王鹏重复着“底层”这个词,指着大巴车上的座椅说,“我们就是生产这种椅子的,有架子,把棉花套上,做一个能挣5元,一小时最多能做5个。”

  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杨杰文并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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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一是专家号密集的一天,这些外地的寻医问药者在网上挂专家号和特需门诊,等上一周、两周、一个月或是更长时间,来上海预约、检查、再问诊。

  这种急躁在车厢里展现得更为明显。雨停了,大巴在狭窄的街道上仍跑不出速度。乘客伸长脖子、探身盯住前方道路,对几时能到达医院感到心焦。

  “有一次我去医院,那医生说了, ‘你的头很漂亮,不戴(假发)没关系的’,他说,‘你要自信,你很漂亮。’他这样跟我说,也给我安慰,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戴了。”

  就连这趟就医直通车的线路名称也几经修改。以前人们随口叫过“看毛病车子”,也叫过“健康专线”,因为听上去太像卖保健品的而被淘汰,还有人提议叫“看病专线”,但又犯了中国人的传统忌讳,门口的广告牌改过两三次,才定下现在的名字。

  张丽萍经常去寺庙拜菩萨,人家看着她,头上很光,长久不出门人又很白,以为她是尼姑。“后来就认命了”,张丽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说话,对亲友隐瞒病情,“很自卑的事情”,现在她想开了,“5年多了,还想不开?”动刀那年她47岁,有放弃的念头时,一想起孩子还小,就劝自己身体一定要好,“母爱确实伟大”。

  临近傍晚,宋健全忽然在车里起身,举起手机。“我没来过上海,我们文化有限嘛,不懂就拍一下。”

  他是就医直通车的工作人员,负责拉客,一只手摇晃着写有5家医院名字的纸板,另一只手拿着喇叭喊“就医专线”和医院名。“慈溪下来的,原本很多人,现在只有一个。”因为下雨和堵车,就医直通车最繁忙的周一,人流迟迟没有上来。

买票后,乘客拿到一张卡片,上车时交给司机。